雁丘

美食应该有温度

死去

‌我的小风车死了。在七月尾,太阳还没升高的清凉的早晨。
‌空气里浮动的是露水和青草的香气,在这夏天的清晨里,它死了,安安静静的,梦魔带走了它,悄无声息地。
‌我躺下来,闭着眼,像一棵绿植躺在花盆的土地上,姿态萎靡,没有生气。
‌庭院里,朝生暮死片刻不停地进行着。我曾于某年的落雨的早晨,撑着伞从灌木青草地上回到这里,看见那叶片上的雨珠,和粉红色的我的小风车,在微雨里,像一个娇俏的姑娘,亭亭地,颜色正好。
‌然而现在它死了,再过不久,或者是一两个小时,它将被埋到土里,或者扔到垃圾桶里,没有轮回,化成灰土。一切失去了它所有的价值的——我的小风车失去了它的娇美的生命——都将被遗弃,日渐淡出所有曾经拥有过它的可爱的生命的别的人的记忆,像水滴融入更广阔的水域,它曾经存在过,并且不会在这世界消亡,但没有人记得它了,它将入记忆的深海,到那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头去,没有意识,没有挣扎地,永远地沉下去,越来越深,最终随着那记忆被时间蚕食殆尽。
‌现在它是什么样子呢?我无意阐述它的死状。但是我可以说出它的死因。六月到七月的酷热里,台风携同洪水来了三次,我的小风车在主人躲避风雨的时候,在洪水的吞噬下,一点一点地流失了它的生命。它本不是顽强的植物,何况,连那庭院里的仙人球也溃烂了呢。
‌这样说,它死得很正当很无可挽回了吧?我的小风车。但这并不能令它的死有什么不同一般的意义改变。它已经死去,并且没有什么奇迹降临在它身上,往日里我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可笑的想法,终于无用了。
‌我是为什么要说它的死呢?我那庭院里死去的植物里,它并不是最得我喜爱的。我为何不说那仙人球的死呢?
‌可是这有什么不一样吗?我的小风车,它从路边移植而来,目的是为我那庭院添一点颜色,除此之外,它与我,其实是毫无关系的。现在它死了,我反倒来念念不忘它的过去,是那个清晨它留下了过于美好的记忆,还是我臆造的梦境强加在它身上?它已死去,不会如同那十字架上的受难者一样复活,我又在念念不忘些什么呢?它既不会如人死一般化鬼来纠缠于我,亦不会令我对它的死去产生过分的愧疚——它不是死于天灾吗?
‌对于死去,这人人不可避免的不知为终点或是起点的这件事,我确实从我的小风车身上感受到了。它曾经鲜活地存在着,现在死去在花盆里,未来被草草地埋入土里。我无法想象,那是我的匮乏的想象力无法抵达的远处。因为我从未被允许去见那将死的或已死的人,哪怕他是我的血亲。未来也许我将见到死去,但是,那时候的明白,或许并不会如我的小风车的死去一样令我恍惚。因为我可能会麻木,如植物从幼嫩长得坚韧,表皮与内心都可抵御风雨。那时候,并不是适合我了解死去这件事的恰当时候。
‌我的小风车,它已死去,我的某些东西,也跟随着死去。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,它来的突然,或许是某一个夏天的清晨,它就来了,带着一点神秘和新鲜,然后促使你的某一部分死去。那不是物质的,但是真实存在,只有你能知道它,感受它,同时,从它的消亡里,感受到死去这件事。

冷暴力

  水苒坐在椅子上,书桌上铺着高考复习资料,手上握着水笔。
  十分钟前,水苒的父母回到家,母亲开始做午饭,厨房里丁丁当当。
  水苒弟弟也回来了,跑上楼进了房开电脑玩。而在十分钟前进门前,他正对母亲说他很饿,不等父亲回来,要先吃饭。
  水苒家一直是聚齐才开饭,大人出去赴宴除外。
  现在,楼下母亲的破口大骂声如刀锋割着所有人的耳膜,水苒以前试过,邻居两家都能听得见。
  毕竟没有隔音设备。
  现在母亲在骂弟弟整天玩电脑,说什么饿,饿死才好,就玩电脑不饿……
  弟弟伏在电脑前,一米八多的身高,散光的眼睛没带眼镜,脊背弯得可以前胸贴上大腿,正在打火线还是CF,水苒没玩网游,不知道。
  楼下的骂声更见激烈,已经蔓延到两个妹妹身上:
  整一早上就干这么点,够你吃够你喝?自家活不抢着干,我上辈子欠你们的……
  妹妹领了手工活在家里做。
  水苒的父母都有个喜好,骂一个孩子不过瘾,每次都要把所有孩子都骂一遍。
  现在在骂水苒。
  她准高三,父母在饭桌上的话题,除了大学志愿就是谁谁家的谁考了哪里,谁复读完反而跌了高考分……
  水苒其实很理解父母的心理。
  这种话从水苒小学毕业就念到水苒高中,从未换过,词句修辞如出一辙,听见上句知道下句,水苒经常听到尴尬。
  尴尬的事情不止这件。
  譬如楼下正指桑骂槐:看什么小说,考试考吗?以后成绩出来了哭死才知道……
  并不像骂弟弟妹妹一样指名道姓,母亲曾经跟她聊天的时候说起过:这么大人了还让父母骂,以后嫁不出去,邻里家坊都没名声。
  那语气用词尖酸刻薄得水苒以为他们前世是仇人。
  父亲和着腔:我辛辛苦苦挣这血汗钱干什么?咱俩二十年后死了干净,也不让人家记恨……
  水苒喜欢写东西,当然也喜欢看书。小时候,父母除了作文选之外,从不买任何书籍给她看。
  高中了,水苒住宿,经常把食宿费省下来一点,买书。
  有一次回家,带了十多本,被父母骂了一下午。
  那是她暑假放假回家。
  之后,回家的水苒发现,书被画了涂鸦,撕了扉页,丢散在家里各个角落。
  厕所浴室,床下桌上,乱得可以
  母亲骂她没收好自己东西,把家里搞得一团乱,让客人看见不知道多丢他们脸。
  书,水苒住校离家前收在箱里,一本本排得很整齐,还拿书立隔好了。
  弟弟妹妹拿去看,顺手毁了书,丢乱,最后她回家,被骂。
  水苒心里在骂粗话。但是不能说出来。一整天阴着脸。
  于是父亲说她不像个女孩子,死气沉沉,看那谁家女儿十几岁已经当妈了,她还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。
  水苒是在乡镇出身,父母是农民,现在搞手工。
  十几岁当妈的那个女孩子,她听过。被初中老师搞大肚子,生孩子的时候十五岁。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。
  有点讽刺。她父亲拿这种话刺她,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  但是水苒父母确实不是那种虐待孩子的人。他们很爱孩子,不过每每都以骂开始以骂结束。
  小学毕业后所有孩子都不曾被打了,代以骂。
  有时候水苒觉得不如打一场好。
  被血缘至亲当仇人一样咒骂,她的父母的观点是骂又不会掉块肉,但是水苒知道,包括她自己在内,家里的弟弟妹妹都跟父母很有嫌隙了。
  水苒家很注重孝道的教育,有时候父亲看不顺眼就骂他们不孝顺。
  四个孩子噤了声,父亲往往火更大,最后总要全部骂一通才算完事。
  然后小的弟弟妹妹会在父母背后把他们骂的话骂回去,包括:丢你脸,我给你还债的吗?
  小孩子看事情其实不像大人想的那么简单。
  水苒的弟弟妹妹很顽皮,但都很孝顺,父母生日,父亲节母亲节,从来不会忘记,拿自己打工偷偷留下的钱去给父母买礼物;父母事不顺的时候会嬉皮笑脸地逗他们开心。
  明明彼此都出自好意,但却都伤得一地血泪。
  交流,亲子交流是有的,一般是这样:
  你有什么事情都跟父母说,你还小不跟我们说,自己做决定一定要吃亏。
  你觉得你们班有没有哪个男/女孩子很好啊?
  你刚刚打电话跟同学聊天吗,男的女的?家里干什么的?
  ……
  如此种种。
  父母文化水平都不高,但他们赶在新旧教育交接段,也很希望能跟自己小孩好好交流。但这种试探的话,从来只会伤人心。
  无可奈何。
  水苒听到楼下只剩下器物的碰撞声。这波讽刺咒骂算是过了。
  还得看父母心情如何。
  晚上说不定还要再爆发一次。
  水苒安静地坐在桌前,这样想着。
  
  

黑蝶

老人说,黑色的蝴蝶是家里已逝者的魂灵所化,来见生前的亲人最后一面。今天在车站树下等,一只黑色带蓝纹的蝴蝶从脚边飞过,在我头上盘旋了一会儿,又从旁边斜斜飞过来,几乎擦着我的刘海而过。
想起来,今年跟黑蝶似乎特别有缘。在学校的角亭遇到一回,在教室窗边见着一回,上个月雨后放晴,在地上见到死去的黑蝶,加上今天的,一共是四次了。今年家中没有亲人离世,只近来祖父身体不好,几次上医院,大人都在商量墓地和后事,看着黑蝶,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。

在水一方

(一)(五岁)黄髫稚子
竹楼上,蓝衫的夫子板起了温润的眉眼,戒尺一下下落在小人儿的掌心,疼得紧。
“可知错了?”
小人儿咬着唇,眼里已水雾重重,偏不肯道句知错。
夫子好看的眉紧紧地蹙起了,半晌,离了书案。小人儿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初长起的新竹,嫩而直。
约莫盏茶时间,夫子手上拿着药酒回到书房。一眼瞥见小人儿站得笔直,纹风不动,像个老古董,不觉好笑。径直蹲下身拉起他的左手,拧开酒瓶子,细细抹开红肿。
“往后再犯,夫子可不再饶你。记住了?”小人儿依旧无语。
夫子松开手,将药酒放到案上,退到窗边不说话。
良久,小人儿小小的声音带着些许委屈响起,“夫子……”
夫子只是看着他,并不应。
小人儿眼中水雾又起,好不可怜,大了声,“夫子。”
房中静静,小人儿似是以为夫子已被自己气走了,那眼角就泛了红。
“夫子,夫子!”
夫子仍站立不动,却微偏了头不再看那小小的人儿。
那小人儿终于慌起来,“夫子,我再不敢了,夫子,夫子。”声声急切,如溺水者呼救。小手向前探去,摸索不到熟悉的人,入手只剩桌角凉意。
夫子自掐了一下手臂,向小人儿走去,抱下竹楼。
怀里的小人儿喃喃着不敢了,双手揪着衣襟到指尖发白,脸上泪痕未干。
把小人儿放到石鼓上,从井中打了水来给他擦脸。待收拾干净了,夫子抱起小人儿坐在膝头,道:“之墨。”
小之墨不安地抬头向着他,轻轻应道:“嗯。”
“你还是不信夫子。”夫子抬头,眼里有星河,“是么?”
小之墨低不可闻地说,“没人想要我。”
夫子叹气,拿手去抚他的背,“我要的。是你不要我。”
小之墨把脸埋在夫子怀中,“我是瞎子。你要我做什么用?我什么也做不了。”嘴上说着,手抓着夫子的前襟却抖得如筛糠一样。
夫子一下下地抚着他,“我会让你看得见。你要信我才好。”
小之墨窝在夫子怀里,手渐抚过夫子的肩,下颏,唇,鼻,至那双眼。
手下能感觉到羽睫微微颤动,似是极怕被外人伤了的样子,小之墨喃喃,“我不弄疼你的,不要怕,不疼的。”
又挺起上身,俯下头去,对着夫子的眼喃喃着,直说得那羽睫上水气凝成了雾,蒙了眼。
也不知是泪还是夜凉。
徐之墨,时年五岁又八个月,天盲,两岁于元宵灯会上被父母所弃,幸为街头乞丐婆子所捡,三年后于元宵灯会上遇夫子徐子灿,收为徒弟。

(二)(十岁)见红尘
“掌柜,那药可还有?”伙计包好药递过,徐子灿一手提了药包,一手去牵一旁眼蒙白布的男孩儿,“回家,之墨。”
泥炉子火将陶药罐烧得发红,三碗水并一包药,文火熬一个时辰,得半碗。
炉子已起,徐子灿一边看着火,一边将许多新鲜药草放在石釜中捣碎出汁,再一点点铺到一旁已折成条状的白布上。
待做完,天色已暗。竹楼上竹竿得得地响,不久就听到下楼声。
“夫子。”稚子长高了不少,脸庞仍有些婴孩的圆润,五官却已初现男儿姿态,想来日后必是个翩翩少年郎。
徐子灿想着,不自觉地勾起嘴角,“今日感觉好些了么?”
“嗯,已可模糊辨物,只是不甚清晰。”
“大夫也说你眼好得差不多了,最多再一年吧,必能视物如常人。”
徐之墨却神情低落,“夫子,待我好了,你……”
你可还要我?
一句话终是不敢说出口。
徐子灿觉察到徐之墨情绪的变化,却不知为何,便道:“你好了,便可识字读书,从前只听我诵读,不认字却是不行的。”
“坐吧,给你换药。”
解开白布,那眼四周已被草药汁子沾成了墨绿色,夜里瞧着颇有阴森之感,徐子灿面色如常,温水湿布擦去眼上污物,重换上新的药。
“你愿意到私塾去么?那里有很多孩子在。你可以和他们一起读书写字,等身子好些了,还可以一起玩耍。”
月上柳梢,徐子灿收拾了物事,慢慢走上竹楼。

“夫子,为什么要到私塾去?”
“你不想去吗?”
“我想跟梅老板学画。”
梅老板是一家画坊的主人,画的画在这小镇上颇有名气。
“抓药的时候路过画坊,梅老板说要教我画画儿。”

天有些凉了,徐子灿摸摸头发,夏夜里的露水还是挺重的,薄衣短衫该要换了。

(三)(十五)少年初长成
“ 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”夫子朗声念道。
“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”稚气未脱的童声一板一眼地模仿夫子的语调念道。
“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”
“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”
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跻。”
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跻。”
“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坻。”
“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坻。”
“好了,今日就到这里。大字要写好,明日带来,知道吗?”
“知道了,先生。”
“归家去吧,路上莫打闹,小心些。”
“走喽!玩去!”学堂中的小人儿呼朋引伴,各各收拾了笔墨书卷跑出门。
徐子灿低头整理好书袋,抬头见堂下桌椅乱得不成模样,放下手中书袋去排。
暮秋时节,冷雨泠泠,急促地敲打着屋檐而来。徐子灿关上私塾的门,站在屋檐下等雨停。
街上零落地只剩几个来不及收的摊子,支了油布在上头挡雨;对面那家估衣铺子早早放下了木板门,怕布料衣物淋了雨;长街那头被雨雾遮住了,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影忽远忽近,像水墨山水画里的神灵。
远远地,一个少年人撑着桐油伞匆匆而来,转眼间闪入了私塾旁边的宅子。
四周寂静地只听得见雨落在瓦片上的清音,还有时远时近谁家祖母唤踩雨的调皮孙子的嗔怒声。
“夫子!”少年的声音清泠泠的,像雨声,乍然在身后响起。
“梅老板留你了?”徐子灿接过伞,徐之墨将书袋接了过去。
“不过是些老生常谈。”
二人慢慢踏进雨里。
“夫子。”
“恩,怎么了?”
“梅老板有个女儿。”
徐子灿记得,那个小女孩是梅家独女,从前也是他教的,长得好看,性子也活泼。
“我记得她跟你同年,不过她生辰要小些。”
徐之墨没说话。
“你不喜欢吗?看着挺好的姑娘,家里也清净,只有梅老板夫妇。就是入赘也不算什么。”
雨声渐大,徐子墨的回答淹没在雨里。
到了家,煮了姜水祛寒,徐子灿本想再问问,却见那少年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,对着半碗姜糖水发呆。
“听说北边打了胜仗,皇帝要迁回故都了。你想不想去北方看看?”
“北地?”
“去年冬天就说要赢了,现在议和书都写来了,大概就快了。”
徐子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,又问,“真的不想?梅老板很喜欢你。外人的议论其实也不用那么在意,你自己舒心才好。”
入赘的男子总是要被人诟病一番,但梅家不是什么显贵,没有攀附的嫌疑,难得的是梅家夫妇都喜欢之墨,再就是那梅家姑娘也是个好的。见他无动于衷,徐子灿悄悄叹了声。
白白舍了一桩好姻缘。

(四)(二十)渡口孤蓬
“船家,能顺着河到苏杭去吗?”
渡口边,小船上艄公收拾着雨笠,抖下一些雪来。“公子要去杭州?上来吧。”
初春,京杭运河解了三冬冻冰,江面上还有寒气,水却已经泛起了绿,正如新草一般。
“公子读书人哪?”
艄公抱过一手画轴,随口问着。
“老头儿家孙儿也读,每天念什么‘贱价惨惨’的,要老头子说,东西贱价才好,都那么贵,也就大官们才能吃喝得起了!”
艄公念叨着,解开绳子。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
徐子墨坐在舱中,摩挲着画轴,生宣的质地柔软,像夫子的掌心。
慢慢铺开,眼前模糊的是浓淡不一的墨色,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躯,分明是模糊的画面,却笔笔皆如所见,指尖顺着笔画描摹而去,勾出熟悉的轮廓。
画轴边上是徐子墨的包袱,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一对燃了一半的红烛,跟些许银两一起放在衣物中间,以致那地方微微突起。
一对新婚夜高烧的红烛,是捡到徐之墨的乞丐婆婆给他留下的唯一物事。徐之墨不记得那老婆婆为什么给他这红烛,不过也猜得到。
新婚夜里,该高烧红烛的。
徐之墨模糊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,或朗声读书,或轻声抚慰。
治了五年的眼睛,一朝就又坏了回去,眼前虽还见得着物,却只剩模糊的轮廓,如同隔了层云翳,叫人看不真切。
“公子啊,喝些鱼汤吗?老头儿的手艺,勉强喝一喝!”艄公端着鱼汤进来。
这么大年纪,家里有孙儿,竟还出来行船,走的还是长途。
徐之墨点点头,“多谢您,等下就喝。”
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前尘,这道理,年方弱冠的徐之墨已懂得透彻,故而也没追问。
船顺流而下,中间除了补粮水不曾停过,倒也快,到杭州时正是夏初。
小竹楼久无人居,爬满了蜘蛛丝网,推开门窗便是漫天灰尘,纷纷扬扬似北地的鹅毛大雪。
桌椅还在原先的位置,都已积了一层灰,地上有虫鼠的足迹。
徐之墨打扫了小楼,带着酒去访梅老板。
梅家姑娘后来招的是个落第秀才,也算门当户对,而如今,梅老板已年逾甲子,白发苍颜,见着徐之墨便笑开,拉着他进门,让他想起从前学画的日子。
“转眼间就这么大了!”梅老乐呵呵地比着廊下的柱子,柱上有几道刻痕,“徐先生领你来的时候,才这么高。”
“老师,夫子他那时可不愿意您给我刻这痕的,说总看着要长不高。”徐之墨笑道。
梅老抚掌大笑,“我记着呢,徐先生有时候说话孩子气得很。”

(五)(经年)坟里坟外
徐子灿去世的时候,是冬天。大夫说得的是风寒,却沉疴不起,养了一个月,去找从前给徐之墨治眼的大夫来瞧,才知道是肺痨。
药一剂剂吃下去,人却不见好了。冬天的时候,徐子灿就不再吃药,打点了徐之墨北行的行李,把身后事托给了交好的梅老板。
人一旦没了挂念的事,又有重病在身,也就不顶事了。徐子灿没熬过那个冬天,躺进了黄土中。
徐之墨的眼睛就是起灵那天坏了的。也没怎么哭,就是胸中憋闷得很,隔天醒来就坏了。
过了头七,他拎着包袱北上,去给北方的风光作画。后来,做了宫廷画师,成了个笼中鸟。
画完宫廷,徐之墨就着眼睛不好的理由退了身,又走到了边塞去,画孤鸿落日,还有紫烟长空。
然后,兜兜转转,还是回来了杭州这小竹楼。
上坟的时候徐之墨把碑上的字重新漆了一遍,然后坐在土上,把头靠在碑上,咏起诗来。
“蒹葭萋萋……”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6.06.26

后记:听《盲眼画师》的时候,忽然想写。文名取的蒹葭的一句,在水一方,寓意是可望难即。之墨的心思没写透,两人生死相隔,没有机会再叙,所以用在水一方来命名。

乱·旧时·燕秋陆离

‌三更锣声起,燕秋终是放了手中狼毫,兀自叹了一声,唤候在门外的小厮:“请了世子来罢。”
‌头愈发昏沉得厉害,烛泪凝成条状,结在灯座上。
‌小厮方至门厅,陆离已掸去衣上霜露,问道:“秋先生可用过宵夜了?”见小厮摇头,便吩咐小厮去炖些汤水,独往竹屋去了。
‌夜半寂寂,伸手轻推枝蔓缠绕的木门,吱呀一声如石入水,房中人抬眼望了过来,“更深露重,世子不该过来。”
‌陆离瞧去,那人手中正翻着本楚辞,纸页微黄,想来是很有些年头的物事了。
‌不论什么物事,一旦沾上了年头,便似多了些不可言说的情愫在其中,轻易不能弃。
‌人也一样。
‌“可用了药?”陆离问,却不去看燕秋望来的眼。那个人眼底常年弥散着层层薄雾,叫他看不明白,看不真切。久了,也就轻易不敢看。
‌燕秋也只看了他一眼,又复翻动了书页。“已用了。世子,喝些茶,祛寒。”
‌立在门口的人心便一颤,而后缓步上前,“怎这时便发了病,去岁是冬至时才发的,可是大夫未尽心?”
‌燕秋把书放桌边,倒了茶推过去,“陈年旧疾,与大夫无关。”
‌一时便没了话语。陆离喝着茶,燕秋看窗上的霜花,神情有些迷离,细看,已走了神。
‌寻常可不曾如此失态过啊。陆离想道。眼前也有些迷离起来,只余了一剪青影。
‌奇怪了。陆离想,分明他今日穿的月白衣裳。
‌青色衣衫。
‌细细想来,这样装扮,却是约莫十年前了。
‌江南风光旖旎,年方十二的定远世子随父伴君南巡。小孩子心性,不愿为长者所拘,带着两个侍卫就溜了出来。
‌恰逢那年梅雨迟临,一出客栈便被瓢泼大雨淋得衣衫湿尽,两个随主子出来的侍卫害怕担责,好说歹说劝小世子回行宫不得,反被小世子甩脱了。
‌雨来得快,收得也快,但却留了蒙蒙雨丝不绝,这便是江南。
‌小世子仗着人小,在巷道中穿梭几个来回,甩脱了侍卫,正待好好游玩一番,抬眼一瞧,却已迷了方向。一样的黛瓦白墙,一样的木门铜环,一样的青灰天空,不知身处何处。
‌又待问人,只是这时已是午后,又兼雨落,竟不见人迹。锦衣玉食的小世子身上一时便冷了,打了好几个喷嚏。青石板巷道,有些年头,坑洼处积了水,礼教良好的小世子上前,一脚踏下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‌上好的蜀锦靴子,一路踩过个个水洼,小世子起了劲儿,转入旁边的巷里,正欲继续踩下,那头却传来木屐步履声。
‌一把油桐伞,将伞下人遮去了眼眉,只见得一袭青衣似竹,遥立在巷那头。
‌那油桐伞比寻常人家所用的要大上一倍,伞上水珠剔透,滴滴不欲落下,有如荷盖。
‌小世子脸莫名地热了——或许是放肆之时让人瞧了去有些难堪,故而一时进退两难,连问路也不曾记得。
‌油桐大伞并竹青长衫缓缓而来,未几已到了小世子跟前,棕色伞面隔却了天幕,伞下人声如流水潺潺,“小家伙,江南雨季湿气最重,怎么在这淋雨?”
‌小世子愈发窘迫,支吾着说不出话,那着竹青衣衫的男子便心下了然,“我家在前头不远,可去?”
‌小世子头也不抬,举步就走。那人追上,笑道:“也不怕我诓你,爹娘该教过的。”
‌小世子头愈低,却看见那人手上提着个篮,内有纸钱香烛若干,不多,应是才祭拜过。
‌便无话找话道:“你刚去祭拜了?”
‌伞有些颤,男子低头瞧了眼,倏忽笑了。
‌“前几日清明,到今日才有雨,便去祭了。是了,想来是忌讳的,你家哪里,我送了你回家吧。”
‌十二岁的定远世子虽聪慧,于人情世故一道却是懵懂,不过也知道这人怕是被自己拿话伤了,一时不知如何补救,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襟,“不忌讳的,我不忌讳……你祭拜谁呢?”急急地岔开话去。
‌男子眼望远处,“一位……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‌“是朋友吗?”
‌“不是。”男子笑了一下,“是我心上人。”那笑颇有几分释怀。
‌小世子不知为何心上人去了却还能笑,于是不再问。
‌那江南的老巷旧宅子间,一高一低两个人踏雨而去之景,便留在定远世子心中十年之久。而后再见伞下人,却是经年之后。彼时,他再不着竹青衣衫。他也非懵懂小儿。
‌陆离自嘲一笑,于陈年旧事中回过神,对面燕秋却已倚着炕桌沉沉睡去了。
‌将人安置好。陆离遣退守夜的小厮,挑了盏灯读楚辞。
‌此番病发,想来便是为那个人了。陆离心想,正逢着他的忌日。
‌秋夜,寒蝉鸣泣,窗下人终是无眠,独坐了半宿。

语C片段集

语C群一些片段,有加工,角色为马甲名,未改。

‌三月阳春日光好,杏花村头酒旗飘。
‌乐朗赶了几天路,腰上的葫芦已是空空如也,看着那随风飘摇的酒家旗,牵了马进村。
‌杏花酒香甜,酒家搭了棚子支在进村大道旁,来往的商旅正好歇脚喝酒,生意不错。
‌这时候是晌午了,酒棚子里十座无空,七七八八的都坐了人。乐朗给酒保说了下酒的小菜,转身扫了眼靠边的一桌,不客气地坐下了。
‌说起来这桌也抢眼得很,两男两女。对着大道坐的是位青衣公子,除了一根木簪子挽了长发身无别物,神情温和,看着是个读书人,邻座的却是个衣着华丽的小姐,再次坐的也是个姑娘,却做丫环打扮。这年头,小姐和丫环居然能平起平坐了么?
‌靠着乐朗的那位倒是很普通的江湖人士打扮,佩剑斜放在桌上,正端着酒喝得高兴。
‌这四人围坐一起,看着还真是诡异啊。
‌乐朗腹诽了一句。
‌靠着乐朗的那位似乎喝得挺高兴,一激动手一挥,放在桌边的佩剑将将就要掉到地上。
‌前几日刚落过雨,这地上泥泞坑洼,只怕那剑客有得一番心疼了。
‌练剑的往往视剑如命。乐朗有心搭把手,可他离得远,无能为力。
‌“哈哈,剑掉了!”那小姐眼尖见着,立即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,丫环也抿着嘴笑。
‌倒是那青衣公子立即俯身捡了起来,拿出帕子细细擦拭。乐朗见他那帕子都脏污了,扔了自己的过去。
‌这玩意儿还是前两日从幻家小子那顺来的。乐朗从来不用帕子。他觉得那是姑娘家才日日带在身上的。
‌所以他瞧着那青衣公子的眼神略有些微妙。
‌看着是个好的,却随身带帕子。
‌乐朗深为那素未谋面的公子慨叹了一把。
‌那人接了帕子抬头一笑,低眉擦去剑柄和手上的水,将剑放回了原处。
‌“可别再耍酒疯了。”他说。喝酒的少年脸有点红,大概真喝多了。“谢了!”
‌“我说江余,你怎么老这样?苏先生我们走吧,让他醉死算了。”小姐娇养惯了,看着那醉生梦死样的人就气。丫环被她拉了起来,正温言相劝,小姐的脸色方才好些。
‌“静言,你先走吧。他醉了,待会怕是记不得路回去。”
‌小姐恨恨地瞪了眼对面那人,他却抱着旧坛子喝得更起劲了。“苏先生你就惯着他,怜心。”小姐拉着丫环,“走吧,我看着他就气。”
‌乐朗看着那主仆两联袂而去,眼里颇有趣味。转眼,那青衣公子正扶着剑客喂水,见乐朗盯着瞧,便道:“见笑。”
‌乐朗越瞧越有趣,“诶我说,你俩是不是一对儿啊?这小子真是好运拐了你这么个……”
‌见青衣公子面上错愕,乐朗就收了话头,心底一阵可惜。
‌那小子虽然是个酒鬼,小模样看着还是挺招人喜欢的,跟这青衣的看着多配啊不是。
‌但这话乐朗没敢说出来。他打了个哈哈,“先生是读书人吧?”
‌“苏某是作画的,谈不上读书人。”
‌乐朗瞧着两人,剑客偏头靠在青衣公子身上,醉眼朦胧,实在是难得的美景啊!
‌“我姓乐,乐朗。苏先生同这位……”
‌“苏暮秋。江余。”苏暮秋道。
‌“啊,苏先生同江少侠是朋友吧?”乐朗本是找话说,谁想苏暮秋尚未作答,江余听到苏暮秋叫他的名字,恍恍惚惚间却是醒了过来。插嘴道:“他是我的。你别想。”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气愤。
‌乐朗心里简直乐得不行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盯着苏暮秋瞧,可惜,苏先生脸不红声不变,“江少侠喝多了。”
‌江余揪着他散落的长发在指尖绕,不出声了。
‌“说起来,江少侠这名字我倒是耳熟,”乐朗这话没能勾住已醉得昏昏沉沉的江余的精神,好在苏暮秋早叫了醒酒汤,这时候喂了半碗人也清明三分,乐朗便接着道,“许久之前有个姓江的小子,细皮嫩肉的,穿女装那是真好看。”乐朗眯起眼,“想当初我还给他买糖葫芦吃,小没良心的转眼就跑了。”
‌江余整张脸都黑了。拿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比,想找打么?
‌眼见得江余抓着剑就要掀了桌子的架势,苏暮秋赶忙握住他青筋爆起的手。人家小本生意,让砸了桌椅怕是不小的损失。
‌“那江公子是乐大侠心上人?”因乐朗见了他们就想岔了,大概是个喜欢男子的。
‌“啊?啊!不是不是,本来是想给幻家那小子说的,两小白眼狼,没心没肺的。”乐朗抬头做抑郁状,怎奈青天白日的阳光刺眼得很,禁不住又低了头。“那江娃子的女装是真好看。脸上的手感也是,啧啧。”眯着眼搓了搓手,末了叹口气,又加上句,“幻家小子没福气。”
‌吐完苦水,抬手招呼小二,“把这葫芦打满了去,一并算给你。”
‌“要去了?”苏暮秋问道。
‌“是啊,还得赶路不是。”乐朗咧嘴笑,想到什么又耷拉了,“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。”
‌交浅不言深,苏暮秋就没再问,压着江余的手,略送了送,方才回桌前坐下。
‌江余憋了一腔火,乐朗拍拍袖子走了,他又不好迁怒苏暮秋,抱起坛子就要灌,大有一醉解千愁的架势。
‌酒未入口,一股劲猛然把坛子夺了去,也不是别人,就是乐朗方才才提的幻家那小子幻铉。
‌苏暮秋认识幻铉。不过这也没必要说,乐朗没想到的是,他前边脚刚跨出酒棚,后脚他念叨的人就来了,还从江余的嘴里听到了他到处唠叨他和江娃子的事情。
‌想来江湖也是如此,无巧不成书。故而未来三个月,乐朗过得很是辛苦,毕竟他八卦的是幻家的少主,既然是少主了雇上几个杀手追杀八卦自己的人也就不算什么事了。
‌“那乐大侠口中的江娃子,该不会就是江大夫?”苏暮秋随口一说,幻铉脸却僵了。
‌“苏先生,下回你再见着他,一剑劈了就是,别听他胡言乱语的,他脑子有病!”幻铉咬牙切齿,手中坛子被震裂了几道纹。
‌江余心疼那坛子酒,夺回坛子就把人赶了,幻铉走的时候踹了脚椅子,苏暮秋结帐的时候多给了些银子。
‌那椅子断了条腿。可见幻铉真被气着了。
‌路上,江余念叨着要去砍了乐朗,嘀嘀咕咕的,眼睛却总往身边的人脸上飘,苏暮秋虽不是学武出身的,这样明显的目光再装傻也糊弄不过去,停了步子,“我认识江栖之。”
‌苏暮秋不去看江余,复又往前走了。“江栖之是姑娘。”顿了顿,“喜欢的也是姑娘。”
‌江余终于不念叨着要杀乐朗了,正准备洗耳恭听江湖八卦,苏暮秋却没了后言。江余一咬牙,学静言的缠字诀,非要苏暮秋说。
‌其实说起来也没劲。当初乐朗想让幻铉和江栖之凑一双儿,幻铉起初不乐意,因为江栖之当时初入江湖做的男装打扮,幻铉是没有龙阳之癖的。可两人处着处着幻铉就动了心,还纠结了些时候,跑来找苏暮秋开解。好容易过了心里那道坎。这时候却又爆出了江栖之女儿身的身份。幻铉虽然郁闷,大体说起来挺高兴,翻了黄历挑好日子就去诉说了衷肠。想来那日子挑得不是很恰当,江栖之拒绝了他,还透露了自己是喜欢姑娘的。可怜幻家少主被一而再再而三打击,跑苏暮秋那整整砍了三天竹子才恢复过来。如今更是恨死了牵桥搭线的那人。
‌江余听得满心舒爽,仇人窝里斗是再好不过的事。
‌幻铉抢了他酒,也是仇人。
‌苏暮秋想了想,又说道:“幻铉那是第一次喜欢人,我瞧着还挺心疼的。”
‌江余不快,抓着苏暮秋的手,“他有妻子。”
‌“我知道。不是,怎么说这个?我自然知道他有了。”苏暮秋自认不是个愚钝的,今天遇上的人说话却真令他难解。
‌“知道就好。”江余抢走几步,跨过苏暮秋,衣袂因为走得太急微微飘起,跟酒旗子似的。
‌苏暮秋跟上,却不知这人又搞些什么幺蛾子,不再惹他说话。村口杏花树正落着花,苏暮秋和江余正经过,肩头发上都落了些瓣子,远远看去跟画儿似的。
‌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6.06.04




才想起来团子给做的封,挺好看的。

山南水北

  再相逢,一发完结。

     大山南面住着一个老妖怪,脸像枯干的树皮,头发像荒坟上的野草。
  老妖怪每天早晨向东边走两刻钟,摘那地里的野菜回山洞,用一口从山下小村外头捡来的缺耳铜锅煮菜汤。
  水是山洞里一个小潭里积的雨水,每次吃着潭水煮的菜汤,老妖怪总觉得嘴里一股泥土味。
  吃过菜汤,老妖怪会躺在洞前那绵软的草地上晒晒太阳,直到日光刺目不得再眠。
  而后便慢悠悠地走,沿着踩了几百几十年踩出的小路,一直到那条溪边。
  溪名沂水。
  把身上的长衫脱下在溪岸边一块大石头上用木棍捣洗干净后,便将衣物铺到石上待夕阳的余热烘干,老妖怪则泡到水里,听芦苇深处的蛙鸣鸭叫。  
  这正是六月大暑的时候。  
  沂水北边有一个神仙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凡尘俗世的,终日吹着个笛子,笛音清越,蛊惑了许多鸟儿绕着他盘旋。 
  沂水北边这位神仙,大概是叫做上羽之类的,长得十分的好看。曾听说有一个猎户的女儿跟着父亲到这偏僻的山里捕猎,循着笛声瞧见了他一眼,回去后日日痴想不已,且年过双十不肯出嫁。其父为她寻了道士医治,据那道士所言,这姑娘已丢了三魂之一,只怕是见了些污脏东西。此后,这大山深处有妖可猎人心迷人智的传言便流传开了来,到这儿打猎的人也日渐少了。  
  上羽却不知道这事,大约知道了也不会做甚。但其貌之美,却也可见一斑了。  
  气候炎热,上羽虽不俱这酷热,但有这一湾清流洗漱,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享受,于是他便来了,在一处芦苇稀少的缺口处下了水。  
  老妖怪这可受了不小的惊吓。他在这水里洗过几百几十年了,除了三两只渴极而来的幼鹿和盘旋的水鸟,还是第一次见着其他的生灵。  
  还是这么好看的生灵,比从前他见过的都好看许多。  
  老妖怪微微低了头,清水里映出一张枯皱槁黄的脸。  
  实是云泥之别。  
  老妖怪屏了呼吸,慢慢地向岸边游去,他的动作极轻缓,水面的波纹渐渐泛开去。
  大约是怕自己这衰老枯瘦的样子落到那么好看的人眼中吧,老妖怪安安静静地收好衣服,悄悄沿着小路回了山洞。平时洗完他便要去看看野菜地里头的萤火虫是不是多了起来,今夜却消了兴致,抱着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送他的一个木鼓发呆。  
  连落在洞前的月光,在老妖怪眼里似乎都黯淡了许多。  
  晨曦微亮,山的南边响起了断续的击鼓之声,一下一下极慢极沉,回荡在大山之上,钻到上羽耳中。
  做神仙似乎也不是很好的,比方说酣睡之际耳力过好被遥远处那鼓声惊醒。  
  上羽一面懊恼了一阵昨夜入眠时竟忘了设结界,一面又忍不住取了笛子应和那鼓声。
  在这安静的山中住了那么久,第一次听到乐声,上羽猜想,许是昨儿那沂水边的妖怪所为。  
  水纹虽微,在放松下来的神仙散出去的神识领域中却显得格外明显。上羽抬眼看那老妖怪伛偻着脊背悄然离去,摸摸下巴想莫不是自己看着十分地凶神恶煞,竟将他吓走了。  
  无论是与不是,上羽很快忘了那赤裸的身影,若非这鼓声,怕是再不会想起来曾见过那么一个妖怪。  
    自那日之后,上羽似乎就不再遇上那老妖怪了。
  躺在沂水岸上,上羽撮着嘴吹哨子,引得归巢的鸟儿和鸣。
  他在彼岸。
  鹅卵石铺就的溪岸错落着黄色的野花,似是草地上的花绵延到了这石滩上。
  上羽瞧见了那经年行走踩出的小路,犹豫着是否要去见见那妖怪。似乎他很是害怕他,贸贸然去寻他也许会吓着他。
  纠结了半晌,没想出什么办法来,索性躺下了看紫灰的天空上星子寥寥,衬着一弯新月。上羽想起一点从前的事情,以及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。不知天上乐舞是否如昔,嫦娥的曼舞可又遇了知音。
  想着想着便失了清明,混沌间睡了过去。
  梦里不知身是客,上羽似乎又回到那日日欢宴的天界,独自倚在一树繁花下,浅酌间喝醉了茶。
  似乎也见得一个朦胧的人影,古灵精怪地做着鬼脸,可惜却看不太清。
  是谁呢?
  梦是没有答案的,又继续做下去了。上羽倏忽见着了半支玉笛,他伸手去碰,似乎还能感受到玉的温凉。断口处十分平整,倒像是被剑削掉另外一半的模样。
  然后,上羽便醒了。
  星子寥落,上羽十分诧异这梦,不知道为何,梦里那半支玉笛格外清晰,连笛身的刻纹都历历在目。  
  他觉着头有些疼,起身揉了揉。四顾,忽然惊觉这地方陌生得紧。  
  他是什么时候到这地方来的?为什么来了这里呢?  
  上羽极力去想,然而记忆披了轻纱,他终只得了一夜头疼。  
  夜已尽。
  老妖怪换了时间去沂水,他头几日遥遥伏在高草中偷窥那落凡神仙样的人,发觉那人只在静谧的午后到来,于是便花了两日改了行程,如今看来做得不错。  
  只不过心中有些寂寞。  
  寂寞。  
  如上羽想不起到这深山的缘由,老妖怪也记不起他上次觉着寂寞是什么光景了。不过他想,该是十分地遥远的日子了。单他还记着的时间,已有几百几十年了吧。
  日长无事。老妖怪坐在树荫下想着自己的寂寞。翻来覆去得出一结论。       从前不知,他身边尚有他人,见了,便念念不忘,痴想如雨后蛛网爬上了心头,竟渐渐有盘踞不去的趋势。所以他觉着自己实在有些寂寞了。
  也怨不得,有谁会愿意陪一个可怖的老妖怪闲聊呢?连小狐狸都不愿到他洞前讨要食物,虽然他十分地欢迎。
  老妖怪想叹口气,方吸了一胸膛空气,肩上搭了只手。
  真真吓得岔气!一口气不上不下,差点让他翻白眼蹬小腿晕过去。
  手自然是上羽的手,修长而洁白,搭在又老又丑的老妖怪身上实在暴殄天物,很让人扼腕。
  老妖怪也这么觉着,立刻脱了身想跑。许是对美的生灵自然的一份的敬畏,不想让自己玷污了他,总而言之老妖怪现在是被提了领子在仙人手里扑腾,像极溺水的小狗,流露出几分憨态。  
  一个丑陋的老妖怪居然还能流露出幼儿的憨态。上羽小心地放下他,觉着有些有趣。
    老妖怪此刻怔愣住了,好看的仙人递给他一颗火红色的果子,那是很高的树上才结的,他从未摘到过。那果子实在长得太高了!吊在树梢,像掉落树上的红色星星。
  仙人递了,他动作迟缓地接,迟缓地咬,迟缓地嚼完了整个果子,而后以一种格外迷茫的心情对上了仙人的赤足。
  连脚也生得这般精巧,有如白玉所刻,老妖怪立即摇摇头,他可不曾记得人会用玉铸像,至多是陶,做成土黄色的俑。
  上羽看这古怪的妖怪一下摇摇头,一下皱皱眉,心上那点子兴味更浓了,拔下一根苇草,逗猫似的在妖怪低头露出那段颈子上来回轻扫,激起妖怪一层寒战。
  老妖怪竟伏下了身子,跪趴在草地上瑟瑟发抖,如同风中芦花。
  上羽莫名地觉得熟悉。曾几何时,谁以这般姿势匍匐于他身前,一如此时。
  “我叫上羽。”仙人的声音似笛音,清泠泠的。“你叫什么?”
  “你是不是会击鼓?”
  “以后陪我吧。”
  伏在草上的那妖怪,眼中淌下泪来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  “好。”
  至于之后上羽再问他的名姓,他却缄口不言。他只是只妖怪,老得快化成一堆黄土,哪里记得他是否曾有过名字?那名字又叫什么呢?
  星夜,相对无言。萤火虫在远处欢舞,似天上星河落到凡世。
  这夜,老妖怪把睡觉的地给了上羽,趴在那经年木鼓上,细细碎碎地回忆着他少时,幼时,幕幕如水中冰轮,泛着发黄的光晕。  
  他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。虽然想不起是什么样子,记不起是什么名字,不过他送了他这木鼓,想来必定是待他极好的人。  
  蝉鸣聒噪,蛙声连绵,老妖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算是将下午没做成的事完成了。鼓面微凉,他心中也有什么地方凉凉的,像穿了过于宽大的衣裳,风灌进袖里,整个人都冷得一激灵。  
 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像雾里看花,恍恍惚惚便是月升日落,两个人的日子则似水中观月,不时微起波澜,揉碎月影。
  好比那每日的野菜汤,上羽誓不让老妖怪食用,自摘了浆果给他。好比那木鼓,虽老妖怪对仙人深藏敬畏仰慕,却是不得退让的,不肯借出。
  靠得太近,便失却了水中相望的朦胧期待,好在二人久居深山惯于缄默,并坐于新草之上听笛看花,也算悠然。
  一日,老妖怪早起,见得那仙人之笛不知怎的竟落了地上,正伏身去捡,不慎滑了一跤,手肘生生将那精致的芦笛压成了两截。
  这笛之于上羽,正如木鼓之于老妖怪。这一时之失,恐无法补救了。老妖怪心下自责,趁着仙人尚自睡着,悄悄去了沂水,那岸畔芦苇高韧青绿,正是做笛子的好料子。老妖怪按着已断的旧笛的样式做着,心中不复不安,却有些风过水上,清净不波的觉悟。似乎是,很久远的感觉了,像是心外无物。
  也许从前竟也是个器匠罢?老妖怪暗暗想,老皱的脸难得流露一丝笑模样。
  妖怪,大都到过人世历练,学习人情冷暖,世事无常,砥砺心性,以图飞升之时少受些天劫磨难。
  大约,他也是走过这路的,大约,他也曾有过些烟火的。
  老妖怪手上的物事已成了形,除却色泽,看着和旧笛一般无二。
   若这世间有什么事曾令人叹句命中注定,这两人的相逢大概可算一件。
  上羽白玉似的指头摩挲着老妖怪颤颤巍巍双手递过的新笛,心如沂水般涟漪不断,灵台好似霎那清明,层层白纱随风去,记忆却鲜明得有些鲜血淋漓。
  他摩挲着微微翘起的笛尾,不发一言,老妖怪心想着这是怒了吧,换做自己那木鼓被毁,他必定暴跳如雷,不知觉把颗头又垂了一垂,下巴顶着胸口。
  上羽把手放在那木鼓上来回敲了敲,老妖怪心一紧,怕着仙人要拿它出气,忙将身护下那木鼓,依然垂首不语,却是摆出了不让他靠近那鼓的姿态。  
  洞顶因近日连雨有些水气,聚成了水珠滴落潭中,上羽倒离得远,老妖怪为那木鼓将身护在前头,水珠便滴在他额上,顺着眉骨流到眼窝,看着像落了泪。
  这人还这么执拗。上羽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,不知该喜该怕。喜这命里终是注定有他。怕这命要累了他。前时令他九死一生,现今他忘却前事,怎好再提起那鲜血淋漓的旧事。说到底,还是他错了罢!
  小心翼翼将那不复年少的老妖怪轻揽入怀,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。长久地呼吸着,似是赴阴司前最后一次,悠长连绵。
  却说老妖怪已僵硬了全身,仙人身上有浆果的清香,合该同洁净之人亲近,他是自晓得的,他老丑不堪,实在不是可与仙人接近的人物,平白污脏了他仙气。
  正要缩成一小团溜开呢,仙人先放了手,就着手中的新笛,吹了一曲。
  笛音清越,又不似从前那般飘渺难料,有些欣喜的短音,老妖怪奇了,莫非仙人早想换支笛子,他正巧讨了仙人的欢心?  
  曲罢,仙人就床而坐,且少有地令他并坐。  
  “我有个故事要讲与你听,可愿意听我?”
  老妖怪点了一下头,又点了一下,手中攥着断去的旧笛。
  “你今日做这笛子,令我想起些很要紧的事。也不是很要紧罢,都是些陈年旧事了,约莫也就我一人还记着。”
  “我从前是个极狂妄的。早前家中父母均显贵,十分得意,那些名门子弟莫不以我马首是瞻,像是个土皇帝。”
  “大约在我十三四岁那年吧,也记不太清了。我家乡发生了很多事情,有外族人打进来,我父亲是个将军,自然前去相战。那外族人生猛暴烈,首领更是善战,功夫极好,差点将我父亲送去见了阎王。”
  “我年少无知,凭着股气潜到了那外族人首领的地界,打算暗杀了他,也好为我父亲出口恶气。不想,这一次莽撞,险害了我家乡落进外族人手中。”
  “我自然是不敌那首领的。不过三俩回合便被擒拿下来。我父亲为我用兵拘谨,次次落败,家乡战局岌岌可危,我母亲不忍父亲为人嘲讽,铤而走险,扮了外族妇人悄悄要救我,被他们识破,末了只送了我出重围,死在那硝烟战场上。”
  “后我自请戴罪立功,随着父亲征战,三年定胜。父亲垂垂老矣,又伤心母亲尸骨无存,不久亦与世长辞。”
  “我心灰意冷,不顾家中亲友安慰离了家乡。在一军中掌鸣金的差事。而后,我便遇着了我心悦的人。”
  上羽说到这处,眉眼间似有光华流转,扫去了说起年少恨事的哀愁。
   “他是个极有趣的人。半夜里偷跑到伙头军那处偷食,我正好在外瞧见了他,他把我嘴一捂,拉到了帐篷后头。”
  “他说若我不声张,便帮我一件事,还把那刚刚偷得的地瓜分我一半。我哪知道他竟是要说这个,当即笑出了声,从前碰着小偷小摸,不见得有偷地瓜的,还只偷了一个,却要拿与我分享,我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,便哄他说,我现就缺个媳妇,夜里睡着无人相拥,冷得紧。”
  “我本是说着玩的,谁知他竟做了真。第二天夜里便把自己埋在我被中,羞红着个脸却还一本正经地同我说,找不着愿意嫁与我的女儿家,他虽是个男儿身,夜里抱着也还是能取暖的。”
  老妖怪眼睁了开些,旋即想到什么似的,又恢复了平静。上羽试图把他带到怀中,抚着他粗硬的发继续说着。
  “我从未遇着这般心实之人,一时之间就回了好,此后他便随我在军中,日里自找地方躲着兵士,夜里偷偷来给我暖被。战时便带着各色草药跟着我,怕我让流矢取了性命,驻扎时变着法儿带点肉食给我补身子,硝烟四起,也亏他还有兴致打鸟捕兔。他待我,当真是好到了极致。我这一生,除却父母,便只得他一个如此。”
  上羽眼角微红,老妖怪半被他抱在怀中,垂首不知想着什么。  
  “我似乎注定不得安乐。他跟了我,不过三年便形容消瘦,我悄悄带了他离开军中,在家乡不远住下,指望着给他个好前程。”
  “我乡里不容我与他,族长派人来劝我不得,便起了杀意。我未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让他为我而死。乡邻皆劝慰我那箭注定要到他身上去,非是为我。我父亲至交亲见得他为我挡了那族长派的杀手误射的箭,长叹不已。”
  “他既死,我也觉独活无趣,拟将死于同穴。我父亲那至交不忍我家断了香火,施了神通为他续命。只一事,我必不得再记着这些事,他也不能留在乡中。待得他醒还,我便掩了从前种种,后不知怎的避世至此。你今日弄断那笛子,原是他为我所做,这笛……这做法十分罕见,因见着你会,故而竟破了魔障,重想起来这段事。”
  上羽声歇,洞中一时十分安静,只水珠滴滴落下之声,有如珠落玉盘。
  老妖怪正垂着头想着,想些旧事,那军中,那流矢,以及那笛,那鼓,那玄衣一袭,那流年翩跹。
  有人曾送他一鼓。彼时那人最亲近的是鼓,最爱的是笛。他送他鼓,他回赠笛。一别经年,鼓旧笛断,人物两非。玄衣上仙换做白衣仙人,偷瓜小贼换了迟暮老怪。相拥于这洞中,仿佛于那行军途中被里缱绻相拥入眠,虽兵戈声浩不入清梦,天地唯被中之人。
  “仙人的故事比话本子有趣得多。”干巴巴挤出这么句,连老妖怪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吐出这么一句来。缓缓将身子挪出,不远处那鼓还在。他稍稍把脚步一快,张手为掌击起来。
  鼓声沉闷,似闷雷将至,似狂风将临,少顷笛随鼓声而起,添了几分柔和却掩不去决然。  
  像极了年少光景。
  远空遥遥有凤翔于天际,彩翼搅云,群鸟相鸣。
 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6.03.26













  

  
  
 
  






  
  

  









  

  

《乱》

古耽,架空,剧情已铺好,但因为作者懒癌,故只写片段,其余剧情请自行脑补,或者来问无良作者也可以,也就是说,这是一个很坑的坑,慎入。
更新时间不定,毕竟作者既懒且坑,待所有片段放完会注明。

双CP:黎默—连青弦,燕秋—陆离

文案:
黎默—连青弦:
我在找一个等我死了会给我烧纸钱,为我流泪的人。
他如是说。
现在已经找到了,所以,我没有要找的东西了。
他如是说。
我相信你会做的。
他如是说。
他合上了眼。雪落在长睫上,融成水流下。
像哭了一样。
黎默觉着怀里的身体变凉了。他放下人,忽然朝雪地劈了一掌。
落雪纷纷。

燕秋—陆离:
那一年,燕秋也许用尽余生也不会忘。
马上的少年脊背挺直,声音清亮。
我姓弃,名之。京城人士。无父无母。喜欢一男子,他姓燕,名秋。无父母,不喜笑,沏的茶很好喝。
这就是弃之当初和燕秋挑明的时候所说的话。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含笑,直立马上,背后是辽远的草原和朝霞,朝心上人伸出手。
所以燕秋把手交给他。
胡岩听罢,静默,而后微笑。
此生不得,来世可望否?
他问燕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