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丘

美食应该有温度

山南水北

  再相逢,一发完结。

     大山南面住着一个老妖怪,脸像枯干的树皮,头发像荒坟上的野草。
  老妖怪每天早晨向东边走两刻钟,摘那地里的野菜回山洞,用一口从山下小村外头捡来的缺耳铜锅煮菜汤。
  水是山洞里一个小潭里积的雨水,每次吃着潭水煮的菜汤,老妖怪总觉得嘴里一股泥土味。
  吃过菜汤,老妖怪会躺在洞前那绵软的草地上晒晒太阳,直到日光刺目不得再眠。
  而后便慢悠悠地走,沿着踩了几百几十年踩出的小路,一直到那条溪边。
  溪名沂水。
  把身上的长衫脱下在溪岸边一块大石头上用木棍捣洗干净后,便将衣物铺到石上待夕阳的余热烘干,老妖怪则泡到水里,听芦苇深处的蛙鸣鸭叫。  
  这正是六月大暑的时候。  
  沂水北边有一个神仙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凡尘俗世的,终日吹着个笛子,笛音清越,蛊惑了许多鸟儿绕着他盘旋。 
  沂水北边这位神仙,大概是叫做上羽之类的,长得十分的好看。曾听说有一个猎户的女儿跟着父亲到这偏僻的山里捕猎,循着笛声瞧见了他一眼,回去后日日痴想不已,且年过双十不肯出嫁。其父为她寻了道士医治,据那道士所言,这姑娘已丢了三魂之一,只怕是见了些污脏东西。此后,这大山深处有妖可猎人心迷人智的传言便流传开了来,到这儿打猎的人也日渐少了。  
  上羽却不知道这事,大约知道了也不会做甚。但其貌之美,却也可见一斑了。  
  气候炎热,上羽虽不俱这酷热,但有这一湾清流洗漱,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享受,于是他便来了,在一处芦苇稀少的缺口处下了水。  
  老妖怪这可受了不小的惊吓。他在这水里洗过几百几十年了,除了三两只渴极而来的幼鹿和盘旋的水鸟,还是第一次见着其他的生灵。  
  还是这么好看的生灵,比从前他见过的都好看许多。  
  老妖怪微微低了头,清水里映出一张枯皱槁黄的脸。  
  实是云泥之别。  
  老妖怪屏了呼吸,慢慢地向岸边游去,他的动作极轻缓,水面的波纹渐渐泛开去。
  大约是怕自己这衰老枯瘦的样子落到那么好看的人眼中吧,老妖怪安安静静地收好衣服,悄悄沿着小路回了山洞。平时洗完他便要去看看野菜地里头的萤火虫是不是多了起来,今夜却消了兴致,抱着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送他的一个木鼓发呆。  
  连落在洞前的月光,在老妖怪眼里似乎都黯淡了许多。  
  晨曦微亮,山的南边响起了断续的击鼓之声,一下一下极慢极沉,回荡在大山之上,钻到上羽耳中。
  做神仙似乎也不是很好的,比方说酣睡之际耳力过好被遥远处那鼓声惊醒。  
  上羽一面懊恼了一阵昨夜入眠时竟忘了设结界,一面又忍不住取了笛子应和那鼓声。
  在这安静的山中住了那么久,第一次听到乐声,上羽猜想,许是昨儿那沂水边的妖怪所为。  
  水纹虽微,在放松下来的神仙散出去的神识领域中却显得格外明显。上羽抬眼看那老妖怪伛偻着脊背悄然离去,摸摸下巴想莫不是自己看着十分地凶神恶煞,竟将他吓走了。  
  无论是与不是,上羽很快忘了那赤裸的身影,若非这鼓声,怕是再不会想起来曾见过那么一个妖怪。  
    自那日之后,上羽似乎就不再遇上那老妖怪了。
  躺在沂水岸上,上羽撮着嘴吹哨子,引得归巢的鸟儿和鸣。
  他在彼岸。
  鹅卵石铺就的溪岸错落着黄色的野花,似是草地上的花绵延到了这石滩上。
  上羽瞧见了那经年行走踩出的小路,犹豫着是否要去见见那妖怪。似乎他很是害怕他,贸贸然去寻他也许会吓着他。
  纠结了半晌,没想出什么办法来,索性躺下了看紫灰的天空上星子寥寥,衬着一弯新月。上羽想起一点从前的事情,以及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。不知天上乐舞是否如昔,嫦娥的曼舞可又遇了知音。
  想着想着便失了清明,混沌间睡了过去。
  梦里不知身是客,上羽似乎又回到那日日欢宴的天界,独自倚在一树繁花下,浅酌间喝醉了茶。
  似乎也见得一个朦胧的人影,古灵精怪地做着鬼脸,可惜却看不太清。
  是谁呢?
  梦是没有答案的,又继续做下去了。上羽倏忽见着了半支玉笛,他伸手去碰,似乎还能感受到玉的温凉。断口处十分平整,倒像是被剑削掉另外一半的模样。
  然后,上羽便醒了。
  星子寥落,上羽十分诧异这梦,不知道为何,梦里那半支玉笛格外清晰,连笛身的刻纹都历历在目。  
  他觉着头有些疼,起身揉了揉。四顾,忽然惊觉这地方陌生得紧。  
  他是什么时候到这地方来的?为什么来了这里呢?  
  上羽极力去想,然而记忆披了轻纱,他终只得了一夜头疼。  
  夜已尽。
  老妖怪换了时间去沂水,他头几日遥遥伏在高草中偷窥那落凡神仙样的人,发觉那人只在静谧的午后到来,于是便花了两日改了行程,如今看来做得不错。  
  只不过心中有些寂寞。  
  寂寞。  
  如上羽想不起到这深山的缘由,老妖怪也记不起他上次觉着寂寞是什么光景了。不过他想,该是十分地遥远的日子了。单他还记着的时间,已有几百几十年了吧。
  日长无事。老妖怪坐在树荫下想着自己的寂寞。翻来覆去得出一结论。       从前不知,他身边尚有他人,见了,便念念不忘,痴想如雨后蛛网爬上了心头,竟渐渐有盘踞不去的趋势。所以他觉着自己实在有些寂寞了。
  也怨不得,有谁会愿意陪一个可怖的老妖怪闲聊呢?连小狐狸都不愿到他洞前讨要食物,虽然他十分地欢迎。
  老妖怪想叹口气,方吸了一胸膛空气,肩上搭了只手。
  真真吓得岔气!一口气不上不下,差点让他翻白眼蹬小腿晕过去。
  手自然是上羽的手,修长而洁白,搭在又老又丑的老妖怪身上实在暴殄天物,很让人扼腕。
  老妖怪也这么觉着,立刻脱了身想跑。许是对美的生灵自然的一份的敬畏,不想让自己玷污了他,总而言之老妖怪现在是被提了领子在仙人手里扑腾,像极溺水的小狗,流露出几分憨态。  
  一个丑陋的老妖怪居然还能流露出幼儿的憨态。上羽小心地放下他,觉着有些有趣。
    老妖怪此刻怔愣住了,好看的仙人递给他一颗火红色的果子,那是很高的树上才结的,他从未摘到过。那果子实在长得太高了!吊在树梢,像掉落树上的红色星星。
  仙人递了,他动作迟缓地接,迟缓地咬,迟缓地嚼完了整个果子,而后以一种格外迷茫的心情对上了仙人的赤足。
  连脚也生得这般精巧,有如白玉所刻,老妖怪立即摇摇头,他可不曾记得人会用玉铸像,至多是陶,做成土黄色的俑。
  上羽看这古怪的妖怪一下摇摇头,一下皱皱眉,心上那点子兴味更浓了,拔下一根苇草,逗猫似的在妖怪低头露出那段颈子上来回轻扫,激起妖怪一层寒战。
  老妖怪竟伏下了身子,跪趴在草地上瑟瑟发抖,如同风中芦花。
  上羽莫名地觉得熟悉。曾几何时,谁以这般姿势匍匐于他身前,一如此时。
  “我叫上羽。”仙人的声音似笛音,清泠泠的。“你叫什么?”
  “你是不是会击鼓?”
  “以后陪我吧。”
  伏在草上的那妖怪,眼中淌下泪来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  “好。”
  至于之后上羽再问他的名姓,他却缄口不言。他只是只妖怪,老得快化成一堆黄土,哪里记得他是否曾有过名字?那名字又叫什么呢?
  星夜,相对无言。萤火虫在远处欢舞,似天上星河落到凡世。
  这夜,老妖怪把睡觉的地给了上羽,趴在那经年木鼓上,细细碎碎地回忆着他少时,幼时,幕幕如水中冰轮,泛着发黄的光晕。  
  他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。虽然想不起是什么样子,记不起是什么名字,不过他送了他这木鼓,想来必定是待他极好的人。  
  蝉鸣聒噪,蛙声连绵,老妖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算是将下午没做成的事完成了。鼓面微凉,他心中也有什么地方凉凉的,像穿了过于宽大的衣裳,风灌进袖里,整个人都冷得一激灵。  
 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像雾里看花,恍恍惚惚便是月升日落,两个人的日子则似水中观月,不时微起波澜,揉碎月影。
  好比那每日的野菜汤,上羽誓不让老妖怪食用,自摘了浆果给他。好比那木鼓,虽老妖怪对仙人深藏敬畏仰慕,却是不得退让的,不肯借出。
  靠得太近,便失却了水中相望的朦胧期待,好在二人久居深山惯于缄默,并坐于新草之上听笛看花,也算悠然。
  一日,老妖怪早起,见得那仙人之笛不知怎的竟落了地上,正伏身去捡,不慎滑了一跤,手肘生生将那精致的芦笛压成了两截。
  这笛之于上羽,正如木鼓之于老妖怪。这一时之失,恐无法补救了。老妖怪心下自责,趁着仙人尚自睡着,悄悄去了沂水,那岸畔芦苇高韧青绿,正是做笛子的好料子。老妖怪按着已断的旧笛的样式做着,心中不复不安,却有些风过水上,清净不波的觉悟。似乎是,很久远的感觉了,像是心外无物。
  也许从前竟也是个器匠罢?老妖怪暗暗想,老皱的脸难得流露一丝笑模样。
  妖怪,大都到过人世历练,学习人情冷暖,世事无常,砥砺心性,以图飞升之时少受些天劫磨难。
  大约,他也是走过这路的,大约,他也曾有过些烟火的。
  老妖怪手上的物事已成了形,除却色泽,看着和旧笛一般无二。
   若这世间有什么事曾令人叹句命中注定,这两人的相逢大概可算一件。
  上羽白玉似的指头摩挲着老妖怪颤颤巍巍双手递过的新笛,心如沂水般涟漪不断,灵台好似霎那清明,层层白纱随风去,记忆却鲜明得有些鲜血淋漓。
  他摩挲着微微翘起的笛尾,不发一言,老妖怪心想着这是怒了吧,换做自己那木鼓被毁,他必定暴跳如雷,不知觉把颗头又垂了一垂,下巴顶着胸口。
  上羽把手放在那木鼓上来回敲了敲,老妖怪心一紧,怕着仙人要拿它出气,忙将身护下那木鼓,依然垂首不语,却是摆出了不让他靠近那鼓的姿态。  
  洞顶因近日连雨有些水气,聚成了水珠滴落潭中,上羽倒离得远,老妖怪为那木鼓将身护在前头,水珠便滴在他额上,顺着眉骨流到眼窝,看着像落了泪。
  这人还这么执拗。上羽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,不知该喜该怕。喜这命里终是注定有他。怕这命要累了他。前时令他九死一生,现今他忘却前事,怎好再提起那鲜血淋漓的旧事。说到底,还是他错了罢!
  小心翼翼将那不复年少的老妖怪轻揽入怀,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。长久地呼吸着,似是赴阴司前最后一次,悠长连绵。
  却说老妖怪已僵硬了全身,仙人身上有浆果的清香,合该同洁净之人亲近,他是自晓得的,他老丑不堪,实在不是可与仙人接近的人物,平白污脏了他仙气。
  正要缩成一小团溜开呢,仙人先放了手,就着手中的新笛,吹了一曲。
  笛音清越,又不似从前那般飘渺难料,有些欣喜的短音,老妖怪奇了,莫非仙人早想换支笛子,他正巧讨了仙人的欢心?  
  曲罢,仙人就床而坐,且少有地令他并坐。  
  “我有个故事要讲与你听,可愿意听我?”
  老妖怪点了一下头,又点了一下,手中攥着断去的旧笛。
  “你今日做这笛子,令我想起些很要紧的事。也不是很要紧罢,都是些陈年旧事了,约莫也就我一人还记着。”
  “我从前是个极狂妄的。早前家中父母均显贵,十分得意,那些名门子弟莫不以我马首是瞻,像是个土皇帝。”
  “大约在我十三四岁那年吧,也记不太清了。我家乡发生了很多事情,有外族人打进来,我父亲是个将军,自然前去相战。那外族人生猛暴烈,首领更是善战,功夫极好,差点将我父亲送去见了阎王。”
  “我年少无知,凭着股气潜到了那外族人首领的地界,打算暗杀了他,也好为我父亲出口恶气。不想,这一次莽撞,险害了我家乡落进外族人手中。”
  “我自然是不敌那首领的。不过三俩回合便被擒拿下来。我父亲为我用兵拘谨,次次落败,家乡战局岌岌可危,我母亲不忍父亲为人嘲讽,铤而走险,扮了外族妇人悄悄要救我,被他们识破,末了只送了我出重围,死在那硝烟战场上。”
  “后我自请戴罪立功,随着父亲征战,三年定胜。父亲垂垂老矣,又伤心母亲尸骨无存,不久亦与世长辞。”
  “我心灰意冷,不顾家中亲友安慰离了家乡。在一军中掌鸣金的差事。而后,我便遇着了我心悦的人。”
  上羽说到这处,眉眼间似有光华流转,扫去了说起年少恨事的哀愁。
   “他是个极有趣的人。半夜里偷跑到伙头军那处偷食,我正好在外瞧见了他,他把我嘴一捂,拉到了帐篷后头。”
  “他说若我不声张,便帮我一件事,还把那刚刚偷得的地瓜分我一半。我哪知道他竟是要说这个,当即笑出了声,从前碰着小偷小摸,不见得有偷地瓜的,还只偷了一个,却要拿与我分享,我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,便哄他说,我现就缺个媳妇,夜里睡着无人相拥,冷得紧。”
  “我本是说着玩的,谁知他竟做了真。第二天夜里便把自己埋在我被中,羞红着个脸却还一本正经地同我说,找不着愿意嫁与我的女儿家,他虽是个男儿身,夜里抱着也还是能取暖的。”
  老妖怪眼睁了开些,旋即想到什么似的,又恢复了平静。上羽试图把他带到怀中,抚着他粗硬的发继续说着。
  “我从未遇着这般心实之人,一时之间就回了好,此后他便随我在军中,日里自找地方躲着兵士,夜里偷偷来给我暖被。战时便带着各色草药跟着我,怕我让流矢取了性命,驻扎时变着法儿带点肉食给我补身子,硝烟四起,也亏他还有兴致打鸟捕兔。他待我,当真是好到了极致。我这一生,除却父母,便只得他一个如此。”
  上羽眼角微红,老妖怪半被他抱在怀中,垂首不知想着什么。  
  “我似乎注定不得安乐。他跟了我,不过三年便形容消瘦,我悄悄带了他离开军中,在家乡不远住下,指望着给他个好前程。”
  “我乡里不容我与他,族长派人来劝我不得,便起了杀意。我未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让他为我而死。乡邻皆劝慰我那箭注定要到他身上去,非是为我。我父亲至交亲见得他为我挡了那族长派的杀手误射的箭,长叹不已。”
  “他既死,我也觉独活无趣,拟将死于同穴。我父亲那至交不忍我家断了香火,施了神通为他续命。只一事,我必不得再记着这些事,他也不能留在乡中。待得他醒还,我便掩了从前种种,后不知怎的避世至此。你今日弄断那笛子,原是他为我所做,这笛……这做法十分罕见,因见着你会,故而竟破了魔障,重想起来这段事。”
  上羽声歇,洞中一时十分安静,只水珠滴滴落下之声,有如珠落玉盘。
  老妖怪正垂着头想着,想些旧事,那军中,那流矢,以及那笛,那鼓,那玄衣一袭,那流年翩跹。
  有人曾送他一鼓。彼时那人最亲近的是鼓,最爱的是笛。他送他鼓,他回赠笛。一别经年,鼓旧笛断,人物两非。玄衣上仙换做白衣仙人,偷瓜小贼换了迟暮老怪。相拥于这洞中,仿佛于那行军途中被里缱绻相拥入眠,虽兵戈声浩不入清梦,天地唯被中之人。
  “仙人的故事比话本子有趣得多。”干巴巴挤出这么句,连老妖怪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吐出这么一句来。缓缓将身子挪出,不远处那鼓还在。他稍稍把脚步一快,张手为掌击起来。
  鼓声沉闷,似闷雷将至,似狂风将临,少顷笛随鼓声而起,添了几分柔和却掩不去决然。  
  像极了年少光景。
  远空遥遥有凤翔于天际,彩翼搅云,群鸟相鸣。
 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6.03.26













  

  
  
 
  






  
  

  







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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