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丘

美食应该有温度

乱·旧时·燕秋陆离

‌三更锣声起,燕秋终是放了手中狼毫,兀自叹了一声,唤候在门外的小厮:“请了世子来罢。”
‌头愈发昏沉得厉害,烛泪凝成条状,结在灯座上。
‌小厮方至门厅,陆离已掸去衣上霜露,问道:“秋先生可用过宵夜了?”见小厮摇头,便吩咐小厮去炖些汤水,独往竹屋去了。
‌夜半寂寂,伸手轻推枝蔓缠绕的木门,吱呀一声如石入水,房中人抬眼望了过来,“更深露重,世子不该过来。”
‌陆离瞧去,那人手中正翻着本楚辞,纸页微黄,想来是很有些年头的物事了。
‌不论什么物事,一旦沾上了年头,便似多了些不可言说的情愫在其中,轻易不能弃。
‌人也一样。
‌“可用了药?”陆离问,却不去看燕秋望来的眼。那个人眼底常年弥散着层层薄雾,叫他看不明白,看不真切。久了,也就轻易不敢看。
‌燕秋也只看了他一眼,又复翻动了书页。“已用了。世子,喝些茶,祛寒。”
‌立在门口的人心便一颤,而后缓步上前,“怎这时便发了病,去岁是冬至时才发的,可是大夫未尽心?”
‌燕秋把书放桌边,倒了茶推过去,“陈年旧疾,与大夫无关。”
‌一时便没了话语。陆离喝着茶,燕秋看窗上的霜花,神情有些迷离,细看,已走了神。
‌寻常可不曾如此失态过啊。陆离想道。眼前也有些迷离起来,只余了一剪青影。
‌奇怪了。陆离想,分明他今日穿的月白衣裳。
‌青色衣衫。
‌细细想来,这样装扮,却是约莫十年前了。
‌江南风光旖旎,年方十二的定远世子随父伴君南巡。小孩子心性,不愿为长者所拘,带着两个侍卫就溜了出来。
‌恰逢那年梅雨迟临,一出客栈便被瓢泼大雨淋得衣衫湿尽,两个随主子出来的侍卫害怕担责,好说歹说劝小世子回行宫不得,反被小世子甩脱了。
‌雨来得快,收得也快,但却留了蒙蒙雨丝不绝,这便是江南。
‌小世子仗着人小,在巷道中穿梭几个来回,甩脱了侍卫,正待好好游玩一番,抬眼一瞧,却已迷了方向。一样的黛瓦白墙,一样的木门铜环,一样的青灰天空,不知身处何处。
‌又待问人,只是这时已是午后,又兼雨落,竟不见人迹。锦衣玉食的小世子身上一时便冷了,打了好几个喷嚏。青石板巷道,有些年头,坑洼处积了水,礼教良好的小世子上前,一脚踏下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‌上好的蜀锦靴子,一路踩过个个水洼,小世子起了劲儿,转入旁边的巷里,正欲继续踩下,那头却传来木屐步履声。
‌一把油桐伞,将伞下人遮去了眼眉,只见得一袭青衣似竹,遥立在巷那头。
‌那油桐伞比寻常人家所用的要大上一倍,伞上水珠剔透,滴滴不欲落下,有如荷盖。
‌小世子脸莫名地热了——或许是放肆之时让人瞧了去有些难堪,故而一时进退两难,连问路也不曾记得。
‌油桐大伞并竹青长衫缓缓而来,未几已到了小世子跟前,棕色伞面隔却了天幕,伞下人声如流水潺潺,“小家伙,江南雨季湿气最重,怎么在这淋雨?”
‌小世子愈发窘迫,支吾着说不出话,那着竹青衣衫的男子便心下了然,“我家在前头不远,可去?”
‌小世子头也不抬,举步就走。那人追上,笑道:“也不怕我诓你,爹娘该教过的。”
‌小世子头愈低,却看见那人手上提着个篮,内有纸钱香烛若干,不多,应是才祭拜过。
‌便无话找话道:“你刚去祭拜了?”
‌伞有些颤,男子低头瞧了眼,倏忽笑了。
‌“前几日清明,到今日才有雨,便去祭了。是了,想来是忌讳的,你家哪里,我送了你回家吧。”
‌十二岁的定远世子虽聪慧,于人情世故一道却是懵懂,不过也知道这人怕是被自己拿话伤了,一时不知如何补救,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襟,“不忌讳的,我不忌讳……你祭拜谁呢?”急急地岔开话去。
‌男子眼望远处,“一位……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‌“是朋友吗?”
‌“不是。”男子笑了一下,“是我心上人。”那笑颇有几分释怀。
‌小世子不知为何心上人去了却还能笑,于是不再问。
‌那江南的老巷旧宅子间,一高一低两个人踏雨而去之景,便留在定远世子心中十年之久。而后再见伞下人,却是经年之后。彼时,他再不着竹青衣衫。他也非懵懂小儿。
‌陆离自嘲一笑,于陈年旧事中回过神,对面燕秋却已倚着炕桌沉沉睡去了。
‌将人安置好。陆离遣退守夜的小厮,挑了盏灯读楚辞。
‌此番病发,想来便是为那个人了。陆离心想,正逢着他的忌日。
‌秋夜,寒蝉鸣泣,窗下人终是无眠,独坐了半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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