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丘

美食应该有温度

在水一方

(一)(五岁)黄髫稚子
竹楼上,蓝衫的夫子板起了温润的眉眼,戒尺一下下落在小人儿的掌心,疼得紧。
“可知错了?”
小人儿咬着唇,眼里已水雾重重,偏不肯道句知错。
夫子好看的眉紧紧地蹙起了,半晌,离了书案。小人儿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初长起的新竹,嫩而直。
约莫盏茶时间,夫子手上拿着药酒回到书房。一眼瞥见小人儿站得笔直,纹风不动,像个老古董,不觉好笑。径直蹲下身拉起他的左手,拧开酒瓶子,细细抹开红肿。
“往后再犯,夫子可不再饶你。记住了?”小人儿依旧无语。
夫子松开手,将药酒放到案上,退到窗边不说话。
良久,小人儿小小的声音带着些许委屈响起,“夫子……”
夫子只是看着他,并不应。
小人儿眼中水雾又起,好不可怜,大了声,“夫子。”
房中静静,小人儿似是以为夫子已被自己气走了,那眼角就泛了红。
“夫子,夫子!”
夫子仍站立不动,却微偏了头不再看那小小的人儿。
那小人儿终于慌起来,“夫子,我再不敢了,夫子,夫子。”声声急切,如溺水者呼救。小手向前探去,摸索不到熟悉的人,入手只剩桌角凉意。
夫子自掐了一下手臂,向小人儿走去,抱下竹楼。
怀里的小人儿喃喃着不敢了,双手揪着衣襟到指尖发白,脸上泪痕未干。
把小人儿放到石鼓上,从井中打了水来给他擦脸。待收拾干净了,夫子抱起小人儿坐在膝头,道:“之墨。”
小之墨不安地抬头向着他,轻轻应道:“嗯。”
“你还是不信夫子。”夫子抬头,眼里有星河,“是么?”
小之墨低不可闻地说,“没人想要我。”
夫子叹气,拿手去抚他的背,“我要的。是你不要我。”
小之墨把脸埋在夫子怀中,“我是瞎子。你要我做什么用?我什么也做不了。”嘴上说着,手抓着夫子的前襟却抖得如筛糠一样。
夫子一下下地抚着他,“我会让你看得见。你要信我才好。”
小之墨窝在夫子怀里,手渐抚过夫子的肩,下颏,唇,鼻,至那双眼。
手下能感觉到羽睫微微颤动,似是极怕被外人伤了的样子,小之墨喃喃,“我不弄疼你的,不要怕,不疼的。”
又挺起上身,俯下头去,对着夫子的眼喃喃着,直说得那羽睫上水气凝成了雾,蒙了眼。
也不知是泪还是夜凉。
徐之墨,时年五岁又八个月,天盲,两岁于元宵灯会上被父母所弃,幸为街头乞丐婆子所捡,三年后于元宵灯会上遇夫子徐子灿,收为徒弟。

(二)(十岁)见红尘
“掌柜,那药可还有?”伙计包好药递过,徐子灿一手提了药包,一手去牵一旁眼蒙白布的男孩儿,“回家,之墨。”
泥炉子火将陶药罐烧得发红,三碗水并一包药,文火熬一个时辰,得半碗。
炉子已起,徐子灿一边看着火,一边将许多新鲜药草放在石釜中捣碎出汁,再一点点铺到一旁已折成条状的白布上。
待做完,天色已暗。竹楼上竹竿得得地响,不久就听到下楼声。
“夫子。”稚子长高了不少,脸庞仍有些婴孩的圆润,五官却已初现男儿姿态,想来日后必是个翩翩少年郎。
徐子灿想着,不自觉地勾起嘴角,“今日感觉好些了么?”
“嗯,已可模糊辨物,只是不甚清晰。”
“大夫也说你眼好得差不多了,最多再一年吧,必能视物如常人。”
徐之墨却神情低落,“夫子,待我好了,你……”
你可还要我?
一句话终是不敢说出口。
徐子灿觉察到徐之墨情绪的变化,却不知为何,便道:“你好了,便可识字读书,从前只听我诵读,不认字却是不行的。”
“坐吧,给你换药。”
解开白布,那眼四周已被草药汁子沾成了墨绿色,夜里瞧着颇有阴森之感,徐子灿面色如常,温水湿布擦去眼上污物,重换上新的药。
“你愿意到私塾去么?那里有很多孩子在。你可以和他们一起读书写字,等身子好些了,还可以一起玩耍。”
月上柳梢,徐子灿收拾了物事,慢慢走上竹楼。

“夫子,为什么要到私塾去?”
“你不想去吗?”
“我想跟梅老板学画。”
梅老板是一家画坊的主人,画的画在这小镇上颇有名气。
“抓药的时候路过画坊,梅老板说要教我画画儿。”

天有些凉了,徐子灿摸摸头发,夏夜里的露水还是挺重的,薄衣短衫该要换了。

(三)(十五)少年初长成
“ 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”夫子朗声念道。
“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”稚气未脱的童声一板一眼地模仿夫子的语调念道。
“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”
“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”
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跻。”
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跻。”
“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坻。”
“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坻。”
“好了,今日就到这里。大字要写好,明日带来,知道吗?”
“知道了,先生。”
“归家去吧,路上莫打闹,小心些。”
“走喽!玩去!”学堂中的小人儿呼朋引伴,各各收拾了笔墨书卷跑出门。
徐子灿低头整理好书袋,抬头见堂下桌椅乱得不成模样,放下手中书袋去排。
暮秋时节,冷雨泠泠,急促地敲打着屋檐而来。徐子灿关上私塾的门,站在屋檐下等雨停。
街上零落地只剩几个来不及收的摊子,支了油布在上头挡雨;对面那家估衣铺子早早放下了木板门,怕布料衣物淋了雨;长街那头被雨雾遮住了,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影忽远忽近,像水墨山水画里的神灵。
远远地,一个少年人撑着桐油伞匆匆而来,转眼间闪入了私塾旁边的宅子。
四周寂静地只听得见雨落在瓦片上的清音,还有时远时近谁家祖母唤踩雨的调皮孙子的嗔怒声。
“夫子!”少年的声音清泠泠的,像雨声,乍然在身后响起。
“梅老板留你了?”徐子灿接过伞,徐之墨将书袋接了过去。
“不过是些老生常谈。”
二人慢慢踏进雨里。
“夫子。”
“恩,怎么了?”
“梅老板有个女儿。”
徐子灿记得,那个小女孩是梅家独女,从前也是他教的,长得好看,性子也活泼。
“我记得她跟你同年,不过她生辰要小些。”
徐之墨没说话。
“你不喜欢吗?看着挺好的姑娘,家里也清净,只有梅老板夫妇。就是入赘也不算什么。”
雨声渐大,徐子墨的回答淹没在雨里。
到了家,煮了姜水祛寒,徐子灿本想再问问,却见那少年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,对着半碗姜糖水发呆。
“听说北边打了胜仗,皇帝要迁回故都了。你想不想去北方看看?”
“北地?”
“去年冬天就说要赢了,现在议和书都写来了,大概就快了。”
徐子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,又问,“真的不想?梅老板很喜欢你。外人的议论其实也不用那么在意,你自己舒心才好。”
入赘的男子总是要被人诟病一番,但梅家不是什么显贵,没有攀附的嫌疑,难得的是梅家夫妇都喜欢之墨,再就是那梅家姑娘也是个好的。见他无动于衷,徐子灿悄悄叹了声。
白白舍了一桩好姻缘。

(四)(二十)渡口孤蓬
“船家,能顺着河到苏杭去吗?”
渡口边,小船上艄公收拾着雨笠,抖下一些雪来。“公子要去杭州?上来吧。”
初春,京杭运河解了三冬冻冰,江面上还有寒气,水却已经泛起了绿,正如新草一般。
“公子读书人哪?”
艄公抱过一手画轴,随口问着。
“老头儿家孙儿也读,每天念什么‘贱价惨惨’的,要老头子说,东西贱价才好,都那么贵,也就大官们才能吃喝得起了!”
艄公念叨着,解开绳子。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
徐子墨坐在舱中,摩挲着画轴,生宣的质地柔软,像夫子的掌心。
慢慢铺开,眼前模糊的是浓淡不一的墨色,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躯,分明是模糊的画面,却笔笔皆如所见,指尖顺着笔画描摹而去,勾出熟悉的轮廓。
画轴边上是徐子墨的包袱,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一对燃了一半的红烛,跟些许银两一起放在衣物中间,以致那地方微微突起。
一对新婚夜高烧的红烛,是捡到徐之墨的乞丐婆婆给他留下的唯一物事。徐之墨不记得那老婆婆为什么给他这红烛,不过也猜得到。
新婚夜里,该高烧红烛的。
徐之墨模糊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,或朗声读书,或轻声抚慰。
治了五年的眼睛,一朝就又坏了回去,眼前虽还见得着物,却只剩模糊的轮廓,如同隔了层云翳,叫人看不真切。
“公子啊,喝些鱼汤吗?老头儿的手艺,勉强喝一喝!”艄公端着鱼汤进来。
这么大年纪,家里有孙儿,竟还出来行船,走的还是长途。
徐之墨点点头,“多谢您,等下就喝。”
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前尘,这道理,年方弱冠的徐之墨已懂得透彻,故而也没追问。
船顺流而下,中间除了补粮水不曾停过,倒也快,到杭州时正是夏初。
小竹楼久无人居,爬满了蜘蛛丝网,推开门窗便是漫天灰尘,纷纷扬扬似北地的鹅毛大雪。
桌椅还在原先的位置,都已积了一层灰,地上有虫鼠的足迹。
徐之墨打扫了小楼,带着酒去访梅老板。
梅家姑娘后来招的是个落第秀才,也算门当户对,而如今,梅老板已年逾甲子,白发苍颜,见着徐之墨便笑开,拉着他进门,让他想起从前学画的日子。
“转眼间就这么大了!”梅老乐呵呵地比着廊下的柱子,柱上有几道刻痕,“徐先生领你来的时候,才这么高。”
“老师,夫子他那时可不愿意您给我刻这痕的,说总看着要长不高。”徐之墨笑道。
梅老抚掌大笑,“我记着呢,徐先生有时候说话孩子气得很。”

(五)(经年)坟里坟外
徐子灿去世的时候,是冬天。大夫说得的是风寒,却沉疴不起,养了一个月,去找从前给徐之墨治眼的大夫来瞧,才知道是肺痨。
药一剂剂吃下去,人却不见好了。冬天的时候,徐子灿就不再吃药,打点了徐之墨北行的行李,把身后事托给了交好的梅老板。
人一旦没了挂念的事,又有重病在身,也就不顶事了。徐子灿没熬过那个冬天,躺进了黄土中。
徐之墨的眼睛就是起灵那天坏了的。也没怎么哭,就是胸中憋闷得很,隔天醒来就坏了。
过了头七,他拎着包袱北上,去给北方的风光作画。后来,做了宫廷画师,成了个笼中鸟。
画完宫廷,徐之墨就着眼睛不好的理由退了身,又走到了边塞去,画孤鸿落日,还有紫烟长空。
然后,兜兜转转,还是回来了杭州这小竹楼。
上坟的时候徐之墨把碑上的字重新漆了一遍,然后坐在土上,把头靠在碑上,咏起诗来。
“蒹葭萋萋……”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6.06.26

后记:听《盲眼画师》的时候,忽然想写。文名取的蒹葭的一句,在水一方,寓意是可望难即。之墨的心思没写透,两人生死相隔,没有机会再叙,所以用在水一方来命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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